印度位列“全球女性最危险国度”之首

印度位列“全球女性最危险国度”之首

当地时间2019年7月2日,印度斋浦尔,因要求警方逮捕一名强奸7岁女童的男子,印度拉贾斯坦邦首府斋浦尔再度发生大规模抗议。 (视觉中国/图)

(本文首发于2019年7月11日《南方周末》)

“许多强奸案件中的施暴者可能是受害者的朋友、亲属或其他熟人,受害者往往碍于名誉并不愿意出来指证。”全印度进步妇女联合会秘书长卡维塔分析说,倘若一味地严刑峻法判处强奸犯死刑,可能会招致更多受害者被灭口。

当前,这种“现代化的动荡”正撕裂着传统的印度社会,各界正围绕睡衣、安全套、堕胎和性侵害等进行广泛的讨论,甚至席卷偏远的村庄部落。

2019年7月1日以来,印度拉贾斯坦邦首府斋浦尔已连续数日发生大规模抗议,愤怒的人群一度烧毁近两百辆汽车,并向警察抛掷砖头和石块。

抗议已演变成骚乱。它的导火索是一名七岁女童遭到性侵犯。当地时间6月30日20时左右,这名受害女童被诱拐到她家附近的一辆汽车上。根据斋浦尔警方的调查,犯罪者向女童谎称是她家人的朋友,用摩托车将女童带到汽车上。案发后,受害的女童又被扔回原地,她的额头受伤、下体大量出血。

“我们竭尽全力逮捕罪犯。在我们的社会里,没有人可以犯下如此罪行而逍遥法外。”印度交通部长普拉塔普·辛格·哈卡里亚瓦斯(Pratap Singh Khachariyavas)前往医院探望受害者时,公开呼吁民众停止骚乱。

“梦魇之国”

截至发稿时,斋浦尔的女童受害案仍未告破。自2016年以来,印度儿童受侵害案件逐年上升。笔者就《印度斯坦时报》《印度时报》和《印度教徒报》的公开报道进行统计发现,三年来至少发生两百起针对未成年人的性侵案件。

骇人听闻的暴行不断。2019年5月中旬,印控克什米尔地区一名工人家庭的三岁女童遭性侵,这一度导致地区大罢工。2018年秋天,几名政府官员和警察在此曾轮奸并杀害了一名八岁女童。直到今年6月,数名行凶者才被判数年不等的监禁。

印度性侵案受害者呈现低龄化的趋势。2015年10月9日,一名年仅两岁半的女童在德里西部被两名男子绑架后遭遇性侵。当警察发现时,受害者血流如注。这一恶行也打破印度性侵案受害者的低龄纪录。

有组织的群体性暴力犯罪一直困扰着印度,尤其城市“黑公交”上犯罪频发。2012年12月16日,新德里一辆“黑公交”上,一名23岁的女大学生惨遭六名歹徒轮奸、虐待后抢救无效死亡,这一丑闻震惊印度全国;2014年元旦前夕,又有一名年轻女子在新德里的公交上遭到轮奸,数度蹂躏之后被凶犯纵火烧死。

印度首都新德里已成为全球性犯罪的重灾区。根据新德里警方公布的数字,该城市每年至少发生两千起强奸案;每隔两小时,警察局就会接到一起性骚扰的报案。

偏远的印度乡村也深陷其中。2013年10月26日夜晚,西孟加拉邦首府加尔各答附近的一个小村庄,一名16岁的少女在家附近遭到一伙歹徒的侵犯。次日,就在她前往警察局报案的返家途中,她又遭遇另一群歹徒施暴。

无奈之下,这名女孩和家人悄悄搬到加尔各答机场附近,却又屡遭犯罪团伙的恐吓:如果不向警察局撤案,还将杀死她的父亲。

在这些乡村或部落,即使求婚被拒,一些印度男子也可能恼羞成怒。2018年5月,贾坎德邦一名年轻的女子遭遇放火烧身。

“嫌疑犯想娶受害人为妻,但受害人没有答应,他强奸了她,还泼上汽油放火。”英国广播公司(BBC)援引警员的话。

在印度,形形色色的宗教组织也恶贯满盈,著名的“神人强暴案”已持续多年。2017年8月,在旁遮普邦的一家法庭上,被支持者尊奉为“神人”的拉希姆·辛格(Gurmeet Ram Rahim Singh)痛哭流涕,请求宽恕。

不过,法官不为所动,判处拉希姆·辛格要为两起强暴案付出20年的牢狱之灾。2019年1月,拉希姆·辛格被法院改判无期徒刑,他的新罪名是:命人射杀了一名批评他的新闻记者。

拉希姆·辛格自称“尊者”,要求他的信徒“禁欲”。英国《每日镜报》还透露,2000年前后,拉希姆·辛格曾鼓动大约400名信徒在其名下医院实施睾丸切割手术。辛格本人却强奸了多名女性信徒。

“马哈拉杰(辛格的别称)抱我入怀,他跟我说他是发自内心的深处喜欢我,他想跟我发生关系……”2002年夏天,一名女信徒率先向时任印度总理瓦杰帕伊写信揭露拉希姆·辛格的丑行,“马哈拉杰还说,我成为他的信徒的时候,我就已经财产、身体和灵魂都奉献给了他。”

拉希姆·辛格所领导的“社会福利和精神组织”(Dera Sacha Saudra),一度拥有六千多万的全球信众。他的罪行之所以审理过程持续近二十年,不仅仅因为他多次鼓动信徒举行抗议示威,还在于他拥有强大的政治影响力。多年来,对上台或即将上台的执政党的支持,他总是精心算计。英国广播公司(BBC)文章透露,他早年支持国民大会党。2014年哈里亚纳邦议会选举前夕,他又发出声明要求信徒投票支持印度人民党。

对女性而言,印度已沦为最危险的国家,被英国广播公司(BBC)等西方媒体称为女性的“梦魇之国”。来自印度国家犯罪统计局的调查显示,平均每3分钟该国就会发生一起针对女性的暴力犯罪,每22分钟就发生一起强奸案,首都新德里被冠以“罪恶性都”的称号,孟买、加尔各答等大城市也是重灾区。

印度政府的官方数据显示,2007-2016年间,女性为受害者的刑事罪行报案量激增83%。在国际组织汤森路透基金会(Thomson Reuters Foundation)的最新调查排名中,印度已升至“全球对女性最危险国度”之首。在2011年的排名中,印度还位居阿富汗、刚果和巴基斯坦之后。

“这是国家的耻辱!”当得知这一排名的消息时,印度反对党领袖拉胡尔·甘地(Rahul Gandhi)愤而斥责。

“性别与歧视” 的双重打击

“强奸、童婚、群婚、租婚、一夫多妻、堕杀女胎,甚至强迫寡妇殉葬,一系列的陋习和罪行让印度成为对女性最不友好的国家。”桑杰·班萨里表示,他是一名曾受雇于汤森路透基金会的印度调查员。

他还对笔者抱怨,一些致力于女性和儿童权益保护的非政府组织(NGO)在印度也无力前行:当局指责这些社会组织败坏印度的国家名声,一些犯罪团伙则伺机进行报复。

无奈之下,多数社会组织更倾向于招募男性雇员,因为女性雇员更容易受到袭击。2018年6月,印度贾坎德邦发生一桩骇人听闻的强暴案:一个反人口贩卖的非政府组织遭到当地武装团伙的报复,5名女性成员被带到森林深处惨遭轮奸。

45岁的帕米伊已是三个孙女的祖母,她的家位于旁遮普邦首府拉合尔郊外一百多公里处的村落。2019年6月17日上午,她盘腿坐在一棵黄檀树下编织毛毯。

“在这里,一切都由男人们来做决定,只有男人说的话才算数。”帕米伊回忆说,多年前,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为财务纠纷曾咒骂她家只生女儿。如今,“应验了”。

印度重男轻女现象严重。在该国,咒骂他人最狠的话,莫过于“愿你生一群女儿”。所以,走进街头巷尾仍不乏“生男秘方”之类的野广告。

一家名为《玛格拉姆日报》的印度小报也因此声名鹊起。这家位于南部喀拉拉邦的报纸曾向读者提供六种“保证生男”的神奇秘方,包括待孕女性应该面朝西方睡觉、男方则要避开食用酸性食物等。

这些明显有违科学常识的“秘方”却颇受欢迎。科学手段测试胎儿性别则更受青睐,导致选择性堕胎盛行,直到印度政府颁行法律禁止测试胎儿性别。但是,新法令又导致胎别鉴定走进“地下黑市”,不仅价格高企,还助长了杀害女婴的现象剧增。

溺、毒、掐、闷、弃,印度社会流行的种种残杀女婴的手法让国际社会愤慨。如今,印度男女性别比例已严重失衡。根据人口普查数据显示,1961年,每1000名印度男孩出生,就有976名女孩出生。2011年,这一比例变成1000:914。在过去的三十年里,印度就有1200万女孩因自杀、谋杀或堕胎而“失踪”。

印度女性的艰难境遇,也反映在一部颇具争议的电影《没有女人的国家》中,影片的支持者认为它反映了印度的社会问题,反对者则斥之“伤风败俗”。

这部影片的情节并不复杂:女主角卡尔基到了婚嫁年龄,她的父亲向男方要求10万卢布的聘礼。不料,对方却主动支付了50万卢比的“天价”,但卡尔基要同时嫁给对方五个儿子。结婚后,卡尔基每周轮流侍寝五个丈夫。

长期的男女不平等还带来自杀率奇高等诸多社会问题。自1997年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(NCRB)有案可查以来,该国每年都至少有两万名家庭主妇自杀,这一数字高于社会整体自杀率。

“印度的家庭主妇自杀率为何如此之高?”阿德莱大学政治学教授彼得·麦耶(Peter Mayer)专注对自杀现象的研究。他发现,印度家庭主妇的自杀有悖常理——西方社会的研究表明,婚姻能保护更多已婚妇女免于自杀。

一项针对美国和澳大利亚的社会调查则显示,已婚人群自杀率通常低于同年龄段其他人群。不过,印度却打破了上述社会学“定律”:2001年,印度已婚者自杀数占总自杀量的七成。国际权威医学期刊《柳叶刀》上刊登的一篇研究论文也透露,15岁(印度女子普遍结婚年龄)以上印度女性的自杀率超过高收入国家同龄人的2.5倍以上。

“许多印度妇女面临强迫包办婚姻。她们有梦想、有理想,但是往往找不到支持自己的配偶。甚至也得不到自己父母的支持。她们被困在一个艰难的体制和社会环境中。”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教授帕特尔(Dr Vikram Patel)博士认为,印度的家庭主妇自杀率居高不下可归结为“性别与歧视”的双重打击。

“这与印度当前正在经历的家庭性质变革和社会转型有关。”在《印度自杀与社会》一书中,彼得·麦耶及其同事黛拉·斯蒂恩(Della Steen)认为,“社会角色,特别是已婚女性社会角色的期待值正在发生变化,这一点相当重要。”

这甚至被一些印度社会学家认为是“现代化的阵痛”“社会转型的代价”。彼得·麦耶和黛拉·斯蒂恩在上述著作中还举例说,不少家庭妇女自杀是因为与丈夫、公婆存在家庭矛盾,这往往是“教育程度更低的婆婆与教育程度更高、更不听话的儿媳之间的冲突”。

“现代化的动荡与阵痛”

印度正在进行着急剧的现代化,但其男尊女卑的传统根深蒂固,它来自印度历史和文化的深处。公开资料显示,印度有94%的人口信奉印度教等,而宗教以及历史上的婆罗门制度都被认为歧视女性。

“儿子对父亲来说是一条救生船,在他身上有着无瑕的天堂的世界,女儿则是悲伤的源泉。”印度教早期经典《爱达罗氏梵书》写道。来自政教合一时代的《摩奴法典》,则以宗教的名义和法律的形式规定,“女子必须幼年从父、成年从夫、夫死从子,女子不得享有自主地位。”

如今,在印度东北部一些思想保守的地区,白天大街上,依旧很难见到行走的女性,露天的公共厕所中更没有为女性预留空间。甚至,已在1829年被英国殖民者废除的“萨提”(Sati)制度又死灰复燃。据印度媒体报道,这一要求寡妇殉葬的恶习近年来曾在拉贾斯坦邦出现,一度吸引了十几万围观者。

当前,这种“现代化的动荡”正撕裂着传统的印度社会,各界还围绕睡衣、安全套、堕胎和性侵等进行广泛的讨论,席卷偏远的村庄部落。

“maxis”,是在印度城乡广为流行的服饰,它低廉、宽松、行动便利。一般相信,它来自英国殖民地时代,是英国贵族女性在家中穿着的睡袍,改装后逐渐被广大印度女性喜爱。

“对于女士来说,它成为了某种类似于制服的东西,它方便又实用。它满足了她们所有的要求——你可以直接套上,而且它长到脚踝,遮蔽了整个身体。”印度服装设计师大卫·亚伯拉罕(David Abraham)说。

正是这样一件普通的服饰,触发了印度社会的广泛讨论。2018年11月23日,印度南部安德拉邦的托卡拉帕利村的“长老委员会”首先发出禁令,禁止女性在白天穿着“maxis”,违反者将被处以2000卢比的罚款。

这一禁令迅速得到“长老委员会”等众多保守组织的支持和模仿,却也得到更为广泛的反对和声讨。

“maxis给女士们带来了自由。”印度服装设计师达杜(Rimzim Dadu)公开声援。时尚杂志主编雪法利·瓦苏德乌(Shefalee Vasudev)曾批评“maxis”是“形如麻袋、像腐坏的棉花糖一样干巴巴”的“土鳖服饰”。最近,瓦苏德乌也一改初衷,她指责“长老委员会”所下达的禁令是“道德卫士”行为。

两年前,一名前色情演员莱昂所触发的安全套广告争议也延续至今。2017年的“九夜节”前夜,莱昂以裸露、性感的造型出现在电视画面中,她是印度最大的安全套生产商“曼力”的品牌代言人。

一些批评者指责说,莱昂的广告“伤风败俗”“少儿不宜”。印度全国贸易商联合会秘书长普拉文·坎德尔瓦尔(Praveen Khandelwal)就公开谴责,“九夜节是一个神圣的节日,象征着女性力量,将避孕套与这个节日联系起来让人十分不快。”

印度政府也下令,要求电视台在日间及晚间黄金时段禁播安全套广告。不过,这又引起广告商和卫生组织的不满,他们指责禁播安全套广告是“危险而愚蠢的举动”,不利于艾滋病等传染病的防治工作,还将带来更多的堕胎现象。

在传统与现实之间,印度政府左右为难。早在1961年,印度开国总理尼赫鲁就力推《反嫁妆法》。时至今日,每年仍有九千多名印度妇女由于嫁妆达不到婆家要求,因此自杀或被活活烧死;印度政府出台法令禁止胎儿性别测试,却催生出庞大的“地下黑市”,以及更多的杀害女婴现象。

2018年以来,印度政府和议会也多次修改法律,加大对强奸等性犯罪的惩罚力度,成效却不显著。由于沿袭英国殖民者漏洞百出的司法体系,举证困难、程序冗长以及效率低下等问题,让不少女性受害者选择了沉默。

“许多强奸案件中的施暴者可能是受害者的朋友、亲属或其他熟人,受害者碍于名誉并不愿意出来指证。”全印度进步妇女联合会秘书长卡维塔分析说,倘若一味地严刑峻法判处强奸犯死刑,可能会招致更多受害者被灭口。

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吴越